一谈到人形机器人竞赛,人们列举的总是造机器人的公司:Figure、特斯拉、宇树、智元、1X。逻辑似乎很清楚——谁造出最好的机器人,谁就赢得市场。可是过去半年里,被股市奖励得最厉害的,偏偏不是任何一家机器人厂商。而这,或许正是整场竞赛中最被低估的信号。
这家公司是舍弗勒(Schaeffler)——一家成立于 1946 年的德国轴承与传动部件制造商。它不造人形机器人,也没打算造。即便如此,分析师已经为这种现象造了词:”舍弗勒效应”和”人形溢价”(Humanoid Premium)——一家老牌工业公司的股价,被当作整个人形机器人板块的代理标的而被重新定价。比起又一个在视频里翻跟头的样机,这显然是更有意思的故事。
“卖铲子”的逻辑
每一轮淘金热都有一条老规律:真正赚钱的不是淘金者,而是卖铲子和镐头的人。在人形机器人里,”铲子”就是执行器(actuator)——关节里把信号变成动作的驱动单元。按舍弗勒自己的数据,执行器约占一台人形机器人全部零部件成本的 50%(即所谓 BOM,bill of materials,整机物料清单)。换句话说,机器人硬件成本的一半,正好落在舍弗勒深耕了几十年的那一类部件上——只不过这些驱动件以前装在汽车和机床里。
中国汽车行业门户盖世汽车(Gasgoo)的概括最为精准:舍弗勒正把自己的传统专长重新定义为机器人的”关节”与”肌肉”——轴承、滚柱丝杠、精密减速器、传感器。在与英国公司 Humanoid 的合作中,就涉及用于上半身、肩部和手臂的谐波减速器(strain wave gear)执行器——带大孔径空心轴,让线缆可以从执行器内部走线。这不是 PPT 概念,而是该公司能够低成本、大批量做出来的量产产品。
赌注很简单:谁家的人形机器人最终胜出并不重要——只要每一台里都装着你的执行器。
但真正的看点不在这里
如果只是”舍弗勒卖零件”,那不过是又一个利润微薄的二线供应商的乏味故事。真正有意思的是,这家公司扮演了双重角色——业内报告已经称之为”用户即供应商”(user-supplier)战略:既是供应商,也是用户。
舍弗勒不只是卖执行器,它还采购成品人形机器人,放进自己的工厂。到 2035 年,它计划在全球生产网络中部署数千台人形机器人。而正是在这里,形成了一个闭环——也就是这门生意真正的护城河:
- 机器人在舍弗勒真实的车间里干活;
- 车间产生数据(负载曲线、磨损、故障),回流到研发;
- 用这些数据去改进执行器和零部件;
- 改进后的部件既装进自家机器人,也卖给造机器人的厂商本身(OEM)。
无论是纯粹的零部件供应商,还是纯粹的机器人厂商,都没法独自走通这个闭环。供应商无处大规模获取运行数据;机器人初创公司则无法把这些数据用在执行器设计的层面上。舍弗勒同时坐在产业链的两端。同样的逻辑延伸到了基于英伟达 Omniverse 平台的数字孪生训练——技能在仿真中打磨,再迁移到实体机器人,而车间数据持续地反过来训练模型。
换句话说,这家公司把自己的工厂变成了试验场——这正是我此前在关于上海人形机器人”训练场”和 1X 的 World Model Lab 的文章里讲过的逻辑。只不过舍弗勒建的试验场不是一个中立的场地,而是自掏腰包、建在自家的经营账本之内。
把合作伙伴组合当作地缘政治对冲
对关注”机器人数据竞赛中西方对中国”这条主线的人来说,下面这一点最耐人寻味。舍弗勒没有押注单一玩家,而是搭起了一个小心覆盖两边的组合:
- Neura Robotics(德国),2025 年 11 月——联合开发用于肩、肘、腕的紧凑型大扭矩执行器;计划到 2035 年接入数千台 Neura 机器人,并用工厂数据训练其 Neuraverse 平台。
- Humanoid(英国,成立于 2024 年),2025 年 1 月→5 月——战略合作升级为有约束力的协议:到 2032 年在舍弗勒车间部署四位数数量的轮式机器人,首批将于 2026 年底在德国落地。外加一份到 2031 年的五年执行器供货合同,舍弗勒将覆盖 Humanoid 关节执行器需求的一半以上——一个七位数数量的执行器(数以百万计——每台机器人就要用到几十个)。
- 乐聚机器人(Leju Robotics,中国苏州),2026 年 3 月——它的首个中国合作伙伴。签约一周前,舍弗勒在太仓设立了独立子公司”舍弗勒人形机器人”,并启用了一座”创新工厂”,其中一部分用作数据采集中枢。重点是工业场景:设备巡检、物流、运营支持。
由此呈现出的,是一个凌驾于西方—中国对抗之上、而不站在任何一边的角色。这家公司提供”肌肉”(执行器),并接入”神经系统”(数据与传感器,外加与英伟达和微软的合作)——同时覆盖欧洲、美国和中国。对一家一级供应商(Tier-1)而言,这是顺理成章的策略:你向所有交战的军队卖装备,而不加入其中任何一方。
质疑从何而来
为了不让这篇文章读起来像新闻通稿,反面也必须摆到台面上。
第一,上面几乎所有内容都是意向与合同,而非营收。”到 2035 年数千台机器人””到 2031 年七位数数量的执行器”——这些都是足以发生任何变数的远期目标。在为”保守的”2026 年展望辩护时,CEO 克劳斯·罗森菲尔德(Klaus Rosenfeld)明确指向了高昂的一次性支出。也就是说,公司内部清醒地明白:转型现在就要花钱,回报要等到以后。
第二,”人形溢价”重估的是预期,而不是已经兑现的业绩。如果人形机器人市场跑得比承诺的慢,股价里的这层溢价消退的速度,会快过工厂试点铺开的速度。
第三,零部件供应商的利润率,结构上低于掌握最终产品和软件的一方。”卖铲子的人”虽然不必操心”哪家机器人胜出”,但上限也被锁死了:铲子不是操作系统。
为什么值得记住这件事
但舍弗勒的这一押注,在我看来仍是业内最理性的之一——恰恰因为它与噱头无关。当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谁先教会机器人叠衣服时,舍弗勒正悄悄占据一个几乎在任何结局下都能赢的位置:它卖的是不可或缺的子系统部件,它是自己的第一个客户,它把数据闭环接到设计上,还用合作伙伴组合对冲了地缘政治。
如果这场人形机器人竞赛最终的赢家,不是最有魅力的初创公司,而是最”无聊”的工业企业——那些能以可预期的品质量产上百万个一模一样执行器的公司——那么事后来看,早在 2026 年初信号就已经显现。而发出这个信号的,不是舞台上的机器人,而是一家有 80 年历史的轴承厂的股价。
资料来源:舍弗勒”人形机器人”页面、该公司 2026 年 1—3 月的新闻稿,以及 The Manufacturer、Humanoids Daily、盖世汽车(Gasgoo)与 Robotics & Automation News 的报道。
照片:Schaeffler